对于全球大部分地区来说，春季的院线都是爆米花降智大片、合家欢电影和恐怖片的地盘。所以为了寻找「CINEMA」，我们反而要回归家中小屏幕。
近期的热剧《幕府将军》《瑞普利》《同情者》《辐射》，都在不同层面上满足了观众的成人向娱乐需求。但我在这里想要重点推荐的，是一部热度不及它们的探案剧。它或许在制作水准和话题性上无法与前面几部热剧抗衡，但对于影迷群体而言，它的内容却很有嚼头。
它就是Apple TV+出品，科林·法瑞尔主演，由《上帝之城》导演费尔南多·梅里尔斯执导超过半数单集的新剧《谜探休格》。
《谜探休格》讲述一位名为Sugar的私家侦探来到洛杉矶，调查一位好莱坞著名制片人的孙女的失踪案件，却因此揭开了制片人家族种种不愿告人的秘密。
单凭这一句剧情简介，你就能明确了解《谜探休格》的美学脉络：没错，它隶属于雷蒙·钱德勒、劳伦斯·布洛克和达希尔·汉密特的硬汉小说地盘，并与以《双重赔偿》《日落大道》《长眠不醒》《死吻》和《唐人街》为代表的洛杉矶黑色电影谱系一脉相承。
编剧马克·波托塞维奇毫不避讳本剧与硬汉侦探小说及黑色电影的关联。私家侦探受社会栋梁之邀寻找其孙女，在探案期间与洛杉矶三教九流接触，却发现每个人都有想要隐藏的秘密，每个人不论有嫌疑与否，都不想让他接近真相，连失踪的少女本身也形迹可疑。如此剧情设定，几乎完全沿袭自钱德勒小说《长眠不醒》（The Big Sleep），和霍华德·霍克斯执导的电影改编版。
《长眠不醒》电影版：《夜长梦多》
《谜探休格》导演梅里尔斯，同样欢迎观众唤起自身对经典黑色电影的回忆。剧中，他常在主人公行动和思考过程中，插入经典名片如《兰闺艳血》（In a Lonely Place）《大内幕》（The Big Heat）和《绣巾蒙面盗》（The Killers）的片段。剧集主人公Sugar通篇自言自语的画外音叙述，也在延续黑色电影通用的硬汉独白。如果你是一个老电影爱好者，这些彩蛋足以为你引发颅内高潮。
但《谜探休格》的真正有趣之处在于，它并不满足于对「黑色电影」这个逝去的类型做单纯致敬。虽然在剧情和调性方面呼应经典，但它的场面调度和美术设计，与经典黑色电影大相径庭：运镜松散即兴，影像毫不掩饰自身的数码质感，美术风格则讲究低调实用。所有以上参数设定，都在强调本剧的当下性，而不是试图将其炮制为风格浓郁的复古变装派对。
通过将时常出现的经典黑色电影片段和具有强烈即时感的当代影像拼接，梅里尔斯制造出了一场奇妙的隔空对话。Sugar将自己的雪佛兰复古敞篷车从2023年的车库中驶出，借助魔术般的剪辑，驶上的却是1945年、1954年或是1971年的洛杉矶公路。这种影像构成方式，让我们不由得想起罗马尼亚导演拉杜·裘德去年的大师之作《不要太期待世界末日》，两位导演不约而同地将在不同时代中驾驶在同一道路上的主人公混剪在一起。
如果说拉杜·裘德在用这种手法进行对罗马尼亚社会的批判，那么梅里尔斯则在用相同手法，令一座城市的当下和过去，以及好莱坞在当下与过去的两种影视制作生态和视听语法，进行饶有趣味的对话；这可以引发一篇绝佳的研究论文。
《死吻》vs《谜探休格》
在黑色电影范畴内，《谜探休格》还针对私家侦探运用的技术手段，做出了应景的更新。
在《唐人街》的时代，杰克·尼科尔森饰演的侦探主角只能通过在跟踪对象的车轮前放一块手表，得知其具体离开时间，而在《谜探休格》里，Sugar只需一个巴掌大的蓝牙仪器，就能扫描出车主存储在GPS系统中的全部行程，设置摄像头、识破窃听器等事对他来说更不在话下。他还有一个全能的技术助手兼经纪人Ruby。除了帮Sugar探查嫌疑人资料外，Ruby还能通过反侦察系统，检测到任何访问他资料的人员身份，如此技术配置，就算与詹姆斯·邦德和伊森·亨特相比也不落下风。
在人物设定方面，Sugar同样与时俱进。
这个人物的性格特点与黄金时期黑色电影主人公完全不同，后者常常是被战争经历、情感创伤与黑暗过往深深困扰的厌世者。他们虽留有侠义精神，热衷匡扶正义、惩恶扬善，但他们的底色却往往是对人性的失望和积重难返的自毁倾向，因此，刻薄的言辞，不离手的烟酒，和某种程度上的厌女思维，便成了这些人物的标准配置。
但Sugar与他们不同。这是一个价值观随着"WOKE"时代得到了彻底洗刷更新的私家侦探。他关心世人，对人性满怀希望，虽然擅长却痛恨使用暴力（”我讨厌伤害别人”是他的口头禅）；
他热爱小动物，尊重女性，愿意花大价钱让街头流浪汉重回生活正轨，虽然这项尝试以失败告终；
他像传统黑色电影主角一样热爱饮酒，但与后者不同，千杯不醉的他并非借酒消愁，也不对酒精上瘾，他只是爱享受“酒精的浪漫味道”；
更夸张的是，这位私家侦探像无数Letterboxd和豆瓣网友一样，是名重度影迷，对经典电影如数家珍，这也解释了经典电影片段时时出现在剧中的合理性。他每月订阅的杂志只有三本：《视与听》《电影手册》《美国电影摄影师》。
上述这些相互矛盾的特质，很难被同时聚拢在同一个人身上，更别说私家侦探。但科林·法瑞尔却完成了这个疯狂任务。他把Sugar一角的善良与危险、天真与洞察力、乐观与忧郁、积极与务实等面向，塑造为一个可信而复杂的实体，在全剧那些情节略显平淡的时刻，是他的表演让观众始终保持注意力。
顺便说一句，法瑞尔在近几年里的演技飞升速度，简直亮瞎我眼。
这个以偶像姿态出道的爱尔兰坏小子，经历了以《迈阿密风云》《亚历山大大帝》为代表的耍帅时代和以《杀手没有假期》《七个神经病》为代表的囧时代后，在近三五年彻底迈进了NEXT LEVEL。《绅士们》和《新蝙蝠侠》中，他是最抢镜的性格演员；《杨之后》和《13条命》中，他内敛并恰如其分地完成着他在电影整体中应当完成的任务；《伊尼舍林的报丧女妖》和《谜探休格》中，身为主角的他则对自己出现的每一帧都渗透着统领力。
他既能隐没在角色背后，又能在需要之时适时施展明星魅力；他既能呈现优雅、自信和亲和，也不畏惧让自己的角色显得古怪、滑稽、可怜。与数不清的偶像派小生一样，早期的他在外貌之外，并没有展现出一等的表演天分。但他用二十多年的生涯历程证明，对表演工作的真正在乎，可以改变许多事情。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属于法瑞尔的巅峰时刻还没有到来。
回到剧集本身。虽然法瑞尔的表演弥补了许多剧情上的不谐和感，但本剧的许多伏笔，依然让人怀疑Sugar的秘密会将我们引向诡异之处。
一个合理猜想：《谜探休格》的剪辑极具意识流色彩，常常将场景内部时间线打乱，或是将两段对话交叉剪辑，极具尼古拉斯·罗伊格电影如《威尼斯疑魂》和《性昏迷》的风骨。而我们知道，罗伊格还有一部由大卫·鲍伊主演的代表作，其中主角和Sugar一样爱通过观看电影电视，学习关于人性的真相……所以观众或许应做好心理准备，以应对剧集主创对Sugar身份的任何离谱设定。
不论最终质量如何，《谜探休格》都是一次原创程度远超我们如今能看到的许多商业电影的风格实验。它大胆的摄影和剪辑手法，可以激发类型作者的创作灵感；它的种种迷影彩蛋，也能准确击中影迷下怀。更不用说正值巅峰的法瑞尔，对观众来说无异于一场盛宴。
当今的好莱坞大概制造不出《双重赔偿》《唐人街》和《洛城机密》，但如果时常有《耐撕侦探》《小贼、美女和妙探》和《谜探休格》这样的产品问世，我们也可以满足。
/The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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